◎李凌

做梦也没有想到,有一天,我会与鸟儿争食。树上那些紫色的小果子,成为我食谱的一部分,仅仅是因为它们具有降血脂的功效。

随着年龄的增长,每年的体检都会发现,我的身体又增加了一些新的异常状况。半个月前的体检报告显示,异常项目从去年的9项增加到13项,除了一直居高不下的血脂外,血压又有上升趋势。这两年,家事、俗事,事事闹心,血压岂有不高之理?记得当时医生为我测量血压时,我还不以为意,认为数据偏高是因为我刚刚爬过楼梯,气息还未平复,这时候量血压肯定会存在误差,但体检报告的结果还是在我心里留下了阴影。

同事告诉我多吃芹菜能降血压,因此最近一段时间,凉拌芹菜成了我家一日三餐的标配。我每天早晨起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量血压,并且每每为血压计上忽高忽低的数据患得患失。若干年前,外县的朋友曾托我转送给友人一罐野酸梅果酱,这让我了解到原来天山深处有不少的野酸梅,酸酸甜甜的味道,是不错的果品。当时我还想,为啥不送给我一些呢,朋友说野酸梅可以帮助改善高血脂导致的高血压症状,我身强力壮的,当然不需要。

野酸梅的学名叫樱桃李,因为它的果实有樱桃大小,甚至还没有市面上出售的樱桃个头大。这让我想起了老家田埂边自由生长的野生土李子,低矮如灌木高,枝条细长细长的。每年麦收季节,土李子就成熟了,果子味道也是酸酸甜甜,父辈们称其为麦秆李。相较之下,野酸梅有樱桃李这样雅致的名字,倒真是有上得台面的底气了。伊犁河谷作为中亚植物基因库,有着极为丰富的野生植物资源,据记载,野酸梅林是亚洲独有的、唯一分布在新疆霍城县大西沟境内天山山脉北坡的罕见物种,是全世界仅存的且极为珍贵的野生果种,也是世界罕见并濒危灭绝的原始野果。看来,以前我还是小瞧了这种看上去并不起眼的植物了。

野酸梅盛开的花朵与李子花区别不大。到了每年春天,一树一树洁白的花朵在春风中摇曳,恰如一夜白雪挂枝头。野酸梅成熟期在七月底八月初,果实呈圆形或椭圆形,有红、黑、紫、黄四种颜色。我们单位院内种了不少野酸梅树,结的果实有红色、紫色和黑色三种,唯独缺了黄色。这三种颜色的野酸梅果实,紫色和红色偏酸,让我意外的是,唯一一棵果实紫到发黑的野酸梅树,果实的味道是甜的。大概是因为熟透了,紫色也就变成黑色了吧。其背阴处还有半熟的果子,有淡红色,也有紫色,看来,颜色的深浅代表了果实的成熟度。

工作久了,单位院子内发生的大事小情,我都了如指掌,见多了也就习以为常。当然,我更关心的是院中的果树,以及一对一对的东邬鸟。这种鸟很容易分辨雌雄,雌鸟身体是黑色的,嘴是黄色；雄鸟全身都是黑色,个头比雌鸟要大些。起初,我以为这是一种懒惰的鸟类,因为它们从不垒窝,冬天到了,就飞进楼房的排烟道里御寒,栖息在烟道深处。我住楼房的那些年,冬天的早晨都不敢怎么用抽油烟机,害怕打扰了它们的美梦。而当我真正能够近距离观察它们的时候,还是在这院内。冬天大雪封冻,天气晴好,它们与麻雀一起飞落树上,采食风干的果子。经过了秋天的风吹日晒,树上的果子已经失去了鲜嫩的外表,但仍然是鸟儿们的最爱。相比于那些工于心计的小型动物,这些鸟儿并不善于储存过冬的口粮,它们懂得树枝上留在最后的果实才是最好的,这算不算“藏粮于技”?人类掌握的生存技巧,是不是从动物身上得到了某种启示?

夏日某个清凉的早晨,我发现这些东邬鸟能用七种以上的音色鸣唱,这些天籁之音在绿叶间萦绕,尤其是雄鸟向雌鸟求偶的时候,看见它们竭尽所能地在枝丫间鸣唱,令人动容。于是,我用诗歌为它们画像:一身黑,嘴黄。不同于乌鸦/其实,它们懒于做窝……它们至少以七种音色鸣唱……而我听懂了它们的语言/这是枝丫间爱情的追逐,是清风对绿叶的情谊。

到了冬天,一场接一场的风雪,树上大多数果子从枝头掉落,在积雪中缓慢腐烂,最终与泥土融为一体,剩下的那些挂得结实的果子就是鸟儿的口粮。冬天过后,总有一些鸟儿的生命会滞留于某一场风雪,我也会为那些能够活着走到春天的鸟儿感到庆幸,庆幸它们熬过了寒冬,再次走进春天。

每当我采摘野酸梅的时候,心里总是纠结不已,对我身体健康的担忧总是会战胜我对鸟儿微不足道的怜悯。每当与它们争夺过冬的口粮时,我就在内心安慰自己,没有野酸梅,还有其它果子呢,够它们吃的了,这种高高在上的心态真是虚伪,属于人类独有,我也不例外。

当我从树上下来,手里就多了一大袋野酸梅。这是立秋前的一个正午,刚刚下了一场雨,天气也真的要凉了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