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童年(节选三)

来源:第四师文联  作者:段晓燕  点击数: 发表时间:2017-10-26 16:18:14

我的童年(节选三)

◆◇段晓燕

这年十一月份,天还没落雪,我背着妹妹走进榆树林,林间满枝头都是密密匝匝的鸟窝。鸟儿们成双成对地蹲在自家门口,梳理着羽毛,搧动着翅膀,晒着太阳,眨巴着眼睛,“啾啾”低语着。猛听到有大嗓门的乌鸦“哇———哇!”一声狂叫,抬头一看,是另一只乌鸦觅食回来了。于是,林间一阵骚动,有几十只鸟儿风驰电掣地窜出了树林,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。

林间落满了金黄色的树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从树叶中散发出一种淡淡的幽幽地清香,伴着不时地从树枝上轻轻飘下的各色羽毛,行之其间,就像是进入了一个梦幻的宫殿,似乎自己变成了一个童话中国王领地的人。突然,背后有响动,我和妹妹不知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,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。

等我醒来的时候,看见妹妹正在地下玩耍,我却躺在铺上。我用目光追问着母亲,母亲一脸愧色地对我说道:“冬天一到,林子里的狼就会多起来,怨我没有早点告诉你。今天要不是马富仓,你和妹妹就都会没命了,早进到狼肚子里去了。”

原来,我背着妹妹去林间玩耍时,正巧被马福仓看见,他怕出危险,就尾随着我们在一边观察。当突然间狼扑向我们时,他也扑向了狼。我和妹妹得救了,马福仓的左肩胛骨却被狼撕下了一大块肉,差点咬断了锁骨。

母亲说他被送进了场部卫生队,是父亲送去的,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。他,就是那个被父亲担保留下他女人的那个男人。

两年后的一个秋天,母亲生下了弟弟,家里没有一个大人,连队里也没有一个人,都到大田地里秋收去了。

母亲需要帮忙,让我到连队办公室去找找看有没有人。

我刚一出门,就看见一个不太熟悉的人,正站在连队办公室门前,顾不了那么多,我走上前去拉住他地手说:“叔叔,我妈在家生娃娃了,没人,你去帮帮她吧。”他看了看我,显得有点惊愕,没有答话,稍作犹豫,就跟着我来了。

一进家门,弟弟正挥舞着小胳膊小腿:“哇哇”地哭着,浑身脏兮兮的。一见来人,母亲似有点羞涩,立马低下了头,脸上掠过一片红晕。看到此景,他也有点不知所措,但母亲马上就恢复了镇静。她轻声说道:“剪刀和线都在这儿,胎盘还没下来,你帮我给娃娃扎扎脐带吧。”我看那人很斯文的听母亲指挥着,非常沉稳细心地按母亲的要求做着一切。胎盘也随即下来了,母亲围坐在被子中间,身下全都是红红的血,脸色苍白。

那人轻声地对母亲说,请她挪动一下位置,躺下去,把被子盖好,母亲按吩咐做了。然后他看起来有点笨拙的,但很认真地收拾起铺上血污之类的东西,就像在收拾自己的家。

我望着他的脸,白白净净的,高挺的鼻梁显得很英俊,看样子比我大哥也长不了几岁。母亲非常难为情地望着他微笑着,母亲问:“你是哪儿的?”他说:“刚分到这个连队。今天报到,找不到人。”母亲又问:“原来是哪儿的?”他轻声答道:“北京的。”

一听他说是北京的,我知道那是毛主席住的地方,所以对他感到特别地亲切。我和妹妹围在他身边,他帮我们整理着房间,还做了白面糊糊,煮了鸡蛋。这天,中饭晚饭都是他帮我们做的,把我们家也收拾得干干净净。他虽然话不多,但让我和妹妹都感到他很亲切,就像我家哥哥一般。他什么时候离开的,我和妹妹都不知道了,因为父亲回来的太晚,我们早已进入梦乡了。

弟弟刚学走路的时候,父亲又被调到了加工厂。加工厂比连队的劳动还要繁重和忙碌,很多人都是二十四小时连轴转。因为要生产奶粉,生产醋,生产酱油,生产酒,还要白天黑夜连轴转地在水磨磨面粉。

加工厂生产出来的所有东西,不但要销售给全团场的各个连队,还要卖出去给团里赚钱。所以,到了加工厂后,我更见不到父亲的面了。帮母亲接生的这个人他姓邱,是从北京打下来的右派,清华大学的大学生,连队的人都称他邱先生。因为他能写会画,加工厂生产出来的很多产品要写标签,所以父亲就把他要到了加工厂。他的工作总是很主动很卖力,但他从来不轻易跟人说话和攀谈。每天都是默默的,任劳任怨,独来独往。

有一天父亲回到家,不太高兴地对母亲说道:“这个邱先生,要找女人我给他介绍都行,偏偏把劳改队的那个女人找上了。”

母亲问:“劳改队的哪个女人?”

父亲说道:“就是天天写申述材料,要求平反喊冤的那个。”

母亲说:“都好几年了,一点音讯都没有,她写的材料上面能收到吗,上面的人会不会给她平反呀。”

父亲没有作答,母亲又接着说道:“她那么瘦小,但精神头儿却很足,男人干的重活她都能坚持干下来,说话办事也规矩,我一点都看不出她是个坏人。”还没等父亲搭话,母亲又说道:“都说右派是坏人,可邱先生大家都说他是个好人。”

父亲接着母亲的话茬说道:“邱先生已经打了结婚报告,要求结婚。”说着,父亲开始激动起来,大声嚷嚷道:“扯球蛋,一个右派,一个劳改,我怎么到场部去给他们批!急死我了。”

母亲听罢,平静地望着父亲说道:“大家都知道邱先生是个好人,你就让那女人搬进邱先生的地窝子,如果大家看到了,你就说邱先生最近有病,是让她暂时先照顾一下。你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如果你到场部去批,肯定是批不下来的。”

父亲不说话了,大家都静了下来。据说,那女人是因为挪用了几十元公款被劳改的,在原单位她是做会计工作的,但她始终不承认那是贪污。

很快一年又过去了,这天从夜里就下起了鹅毛大雪,直到第二天雪还没有停的意思,天阴沉沉灰蒙蒙的。

一大早,邱先生就急急忙忙地来找父亲,说那女人要生了,但很费劲,可能是难产,要求父亲派个马拉爬犁,把她送到场部卫生队去。父亲听罢,二话没说,和邱先生一块儿去了马厩。

父亲亲自帮邱先生套好了马拉爬犁车,想了想不放心,虽说加工厂离场部只有一二十公里的路,但在大雪天最容易迷路了。因为所有连队通往场部的路,都是人和马随意踏出来的,一经大雪覆盖,路就要凭自己的感觉去找。于是父亲又备上了他的那匹马,和邱先生一起驶进了风雪中。

傍晚时,雪才渐渐停了,下了足足有六七十公分厚,加工厂的人也都收工了,黑夜笼罩着大地,劳累了一天的人们,此时也顾不上清扫积雪了,回到各家都休息了。世界在此时显得如此寂静,整个加工厂都淹没在厚厚的白雪之下,只有马厩那盏马灯还闪烁着一丝微弱的红光。

夜晚给马加料时,马号班的吐尔吉发现父亲骑的那匹马踉踉跄跄地回到了马厩,(那匹马是父亲固定的交通工具),却不见父亲回来,吐尔吉预感到情况不好,赶紧通知加工厂的所有人马火速去找。

人们纷纷拿起自家的岌岌草扫帚当火把,也有少部分人用破旧衣服蘸上自家食用的清油当火把,心急火燎地进入茫茫雪原,开始四处寻找。原野里,男声女声如狼嚎狗吠地呼唤声音,此起彼伏,穿透着整个雪原。

天快亮时,吐尔吉带领的那队人马,在离场部还有几公里的七连排碱大渠边找到了他们。父亲和邱先生紧靠在爬犁车边上半卧着,已经冻僵了,但还有呼吸。那女人身上盖着邱先生的棉大衣静静地躺在爬犁车的中间,脸上和身上零星散落着雪花,双眼圆圆的睁着,眸子就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球,面色铁青,牙关紧闭,一脸痛苦和挣扎。那孩子静卧在母亲的膝下,脸色苍白得就像是一个面团捏的娃娃。洁白的雪地上撒满了殷红的血迹,如朵朵鲜花,仿佛是在祭奠她和她的孩子……

吐尔吉赶紧脱下了他的皮大衣(生羊皮制作的),把父亲裹在了里面。指导员也连忙脱下了自己的棉大衣,把邱先生包了起来。加工厂的人纷纷向前,七手八脚地抬起了父亲和邱先生。

拉爬犁车的那匹马僵硬的再也没有爬起来。吐尔吉换下了爬犁车,脱下了自己身上的小棉袄,他双手颤抖着把棉衣盖在了它的身上,它安静地卧在那儿,马头紧挨着地面,就像是一个犯错的孩子。吐尔吉双腿跪地,俯下身去,抱住马头吻了又吻,谁都知道这个蒙古汉子爱马如命。

他一直低着头,牵着马拉爬犁车一路小跑着,根本不忍心再多看一眼那女人和那孩子还有他的那匹马。人们屏住呼吸,小心翼翼地疾步行驶在雪原上。

快到家时,人们看到加工厂办公室的地窝子上空冒着浓浓的热气,通往办公室的路也被清扫了出来,各家的孩子早已等候在了加工厂的路口上,眉毛和脸上结满了雪霜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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